曾經來過

暑假到了。

對許多人來說，這是一個別離的時刻。

 

有人將要離開原本的學校，搬離熟悉的城市，

告別一群曾經每天見面的人，前往人生的下一個階段。

 

畢業典禮的花束、合照與祝福，

讓分離的傷感套上一層朦朧的濾鏡。

 

而人生裡更多時候，分離往往沒這麼浪漫。

沒有通知，

也沒有慎重地說一聲道別，

對方默默地從某一天起，就再也沒出現在你的生命中。

 

這事，對我來說還挺熟悉的。

 

從開始開班授課至今，

新人來，舊人去。

有些只在某一堂課上驚鴻一瞥後就此不再相見，

也有些一路跟著我好多年，

卻在某一天突然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以前開店時，客人也是這樣來來去去。

 

有人為了某個理由不辭千里特地來到這，

也有人因為價格、距離、服務、生活重心轉變，

又轉往其他地方。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時我還在經營實體店。

市場競爭激烈，附近不時會出現資本雄厚的同業，

靠福利、折扣、優惠把客人吸引過去。

對一個赤手空拳出來打天下的年輕人來說，

那幾乎是無法應對的招式。

我沒有那麼多籌碼，也玩不起一樣的遊戲。

 

更無奈的是，

客人的離去，很多時候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因為換成是我自己，

在面對如此下殺的優惠與福利時，

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而在客人來來去去之間，

真正讓人難以接受的，

是你會發現有些客人去了其他地方後，

為了討好可以給他好處的新對象，

回頭散布對你不利的謊言。

 

你會想起，

以前他們是如何巴著你拜託你幫忙，

那些曾經花大把時間替他處理問題的回憶。

對比現在他為了利益出賣你的行為，

那種感覺，非常噁心。

 

我氣有人為了利益，居然可以如此沒有下限，

我氣自己真是瞎了眼，怎麼會如此天真的去相信一個人。

 

但在這份憤怒底下，還埋藏著另一個真實。

 

我氣，他讓我意識到，

原來我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重要。

 

如果客人只是不來，

我可以告訴自己他可能最近比較忙，

手頭比較不寬裕，不喜歡這個東西。

 

可是當我發現，

原來他不是沒有需求，而是換到別人那滿足，

在得到滿足的同時還要踹你兩腳，

那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只要是從事與人相關的生意，

像是開店、授課、自媒體、顧問、服務等工作，

裡面必然混雜著信任、陪伴、認同與依賴。

 

客人來久了，就不再只是客人。

學生課上多了，就很難只是學生。

讀者看久了，也不只是一個讀者。

在你心裡，他們會慢慢變成某種熟悉的存在。

 

你會開始記得他們的名字，

記得他們上次問過的問題，

記得他們第一次在課堂上青澀的模樣。

與他們後來逐漸的成長。

 

不知不覺中，你會在心裡替他們保留一個空位。

 

一開始是他這次有來，

後來變成他很常來，

更後來變成下次他應該也會來吧。

 

危險的地方就在這裡。

 

對方從來沒有承諾過你，他應該要出現在那個空位上。

 

他只是過去選擇了你。

但過去的每一次選擇，都不等於下一次的出席保證。

 

沒有人有義務永遠站在你的立場為你思考。

 

也因此，後來每隔一段時間，

看到有些同行在社群媒體上寫下一些偏沉重的文字時，

心裡多少會有一點感慨。

 

那些文字裡，通常透露著身為創作者的孤單、寂寞與不被理解。

似乎一旦沒能持續產出滿足讀者的內容，

自己就仿佛不值得存在於這個世界一樣。

 

我不是不能理解那種感覺。

我們是人，總會有疲憊的時刻。

尤其當你覺得自己付出了很多，卻沒有得到相對應的回報時，

更容易陷入情緒低谷。

 

只是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不只是你內心的個人感受。

它會變成別人記憶中你的臉龐。

 

原本支持你的讀者，可能會開始感到壓力。

原本喜歡你的觀眾，可能會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而遠離。

而被這種情緒吸引來的人，

往往也不是因為喜歡你的作品，

而是因為他們在文字裡，看見了自己的怨氣。

 

對一個需要靠人群聚集起來的工作來說，

這不是個好選擇。

 

如果我端不出讓人繼續留下來的理由，

那麼有一天被遺忘，也只是合理的結果。

這就像怪罪四季更迭帶來的不舒適，

並不會改變自然法則一樣。

 

選擇留下，不一定是你應得的。

選擇離開，也未必是對你的背叛。

 

你認為你們之間有某種不需要明說的默契，

直到某天你才發現，

那份默契只是種自以為是。

 

我以為你是我的。

可是你不是我的，

你只是曾經來過。

 

後來，

你往下一個地方去了。

 

而曾經來過，

其實就已經挺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