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沾自喜的，人甘願為奴

AI 的出現，重塑了人的寫作與創作方式。

它讓沒有能力使用文字的人，取得不屬於自己的力量，

也讓原本擁有寫作能力的人，逐漸失去力量。

 

2023剛開始發行電子報時，AI 協作並沒有現在這麼便利。

除了常常產生牛頭不對馬嘴的錯誤內容外，

還被加入許多違反人性的低能規則，既囉嗦又不知變通，

但凡使用者想要試圖對某些議題進行深入探索時，

就會看見紅色警告字體：「此內容已違反使用者規章」，

AI 會無視上下文語境，擅自做出違反規章的判決，

接著進入鬼打牆敷衍狀態，讓整段對話就此陷入無意義的循環，

我試圖用它探討敏感話題的嘗試，幾乎無法成立。

 

對當時的我來說，AI 頂多是個可以聊天的玩具，

不足以擔任生產力工具，產出有品質的內容。

 

因此，在2023到2024年中，約一年半的時間，

所有內容皆由我親手撰寫，獨立校稿編輯發行，

意味著我必須肩負起作者、編輯、出版人三重角色。

 

對一個沒有穩定撰寫文章習慣與發行經驗的人來說，

完成一年52週不間斷準時更新，是一項艱鉅的挑戰。

 

想完成長時間不間斷更新，對新手來說有三個艱難點需要克服。

 

首先，光是構思52篇不同主題，就足以讓人卻步。

 

根據我在創作與表達課程中12週連續產出的觀察，

多數學生在第 3~6 週左右就會遇到不知道該寫什麼的困境，

這也是最容易放棄脫隊的時期，

必須靠同儕的鼓勵與老師的督促關心，

才有辦法跨過障礙。

 

接著，完稿後的校對與潤飾是另一項大工程。

 

當你伏案終日好不容易將稿件完成，早已暈頭轉向。

校稿校到老眼昏花，

還會漏看文章一角藏著錯字或誤植標點符號，

這些瑕疵雖不影響整體論述，但難免還是會干擾閱讀體驗。

 

大夥有興趣可以去翻閱那段時期的內容，

我挺常因為發行後收到讀者回函提醒，

得在下一期電子報中註明上期哪個段落有錯字、贅詞需要勘誤。

 

最後，當時間一拉長，會有越來越多無法有效利用的主題被擱置。

 

剛開始發行電子報的前半年，

我常陷入某一個主題書寫到大約700~800字左右卡住的困境，

距離目標2000~2500字還太遠，

卻又已經耗費了一、兩個小時的工時，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只能無奈地將這個未完成品移到暫存區擱置，砍掉重來，另外發想一個新的主題。

 

這些問題，在ChatGPT4.0模組推出後，有了跨時代性的突破。

 

不知道怎麼發想主題？

只要把模糊的想法丟給 AI，它就能快速幫你展開幾十種不同的方向，

幫助你快速從中撈出自己最有感的標題。

 

沒時間校稿潤飾？

AI 可以幫你在幾秒鐘內，

完成原本你需要花上個把小時才能完成的精細校對，

還能針對你個人需求提供潤飾的方向與建議。

 

寫到一半卡關，不知道如何繼續將文章往下延展？

AI 可以提供你多種不同風格的書寫建議，

甚至能整理差異風格對照模板與範例繪製成圖表，

幫助你在幾分鐘內完成原本可能要耗上數天的腦力激盪，

不用再為無法寫出完成品的挫折感所困。

 

AI 性能的突破，

讓原本無法掌握「文字」這項威力強大武器的人，

解決跨越取得能力的門檻限制，

只要連上網路，支付20塊美金，

任何人都可以輕易地用 AI 產出單憑自己無法產出的內容。

 

然而，這也是擁有文字使用能力之人墮落的開始。

 

我觀察到一批原先擁有寫作能力的人，

理解到 AI 的便利性，

開始大量地依賴 AI 快速產出的特質，

在社群媒體上進行海量更新，

原本日更頻率對創作者來說已經非常瘋狂，

透過 AI協作，別說日更，按小時不間斷更新都不是夢想。

 

然而，寫作是一項「向內挖掘」的工程。

當一個創作者開始依賴工具所給予的能力完成產出，

為了滿足平台演算法「Show Up EveryDay」的需求，

追求高頻率更新後，

自然地停止深度思考，

轉為被動地接受、甚至渴求 AI 餵食資訊。

 

漸漸地，這些人的文章越來越同質化，

失去了原先鮮明的個人風格，

文章架構「四平八穩，穩到全場安靜」。

 

這些文章的共通特質是，

看似聳動的開頭、平穩空洞的中段論述、試圖喚起讀者情感連結的結尾。

任何略具寫作能力的人都可以輕易地模仿這種架構，

寫出一篇又一篇量產 AI 風味文。

 

AI 很適合用來產生高度同質性、高度模組規格化的內容，

例如公文、制式書信往來。

如果在公家機關任職或職務內容包含近似的文書職務，

我會非常推薦你學會如何使用 AI 大幅降低工作負荷，

人生真的沒必要浪費在那些死板制式的書信訊息往來上，

這種機械式的內容交給 AI 就行。

 

但，有一種文章非常不適合使用 AI，那就是「戰文」。

 

戰文的目的在於捍衛立場、抒發情緒、喚起認同，

它不需要完美，只要前後邏輯通順，不自相矛盾就行。

AI 那種處處遮掩、事事害怕犯錯的預設邏輯，

無法展露出作者的真心，

情緒與立場，正是戰文裡最核心的靈魂。

 

舉前陣子我在網路上看到的文章為例，

作者試圖以激昂語氣捍衛某種崇高理念，

開頭堆砌煽情修辭，試圖點燃熱情，

中段淪為空泛口號，缺乏具體案例與可行方法，

結尾蒼白呼籲認同，難掩整體論述的單薄。

 

整篇文章未經人工修飾，明顯看得出 AI 捉刀的斧鑿之痕，

不確定作者期待這種水準的文章讀者看完會有什麼感受，

只知道如果是我，看見這樣的內容，會產生更深的質疑。

 

「一個連捍衛立場戰文都交給 AI 產出，懶得審閱就公開張貼的創作者，真的知道自己口口聲聲誓死捍衛的理念是什麼嗎？」

 

AI 沒有情緒，沒有立場，未曾受傷，

一個不懂堅持、不曾跨越苦難、沒有靈魂的工具，要如何理解人類內心複雜的糾葛與掙扎？

更別提試圖透過文字，

精準地將這千言萬語鎔鑄成文章，傳遞給另一個活生生的人。

 

諷刺的是，

大多數的讀者並沒有足夠的識別能力，

去分辨出一篇文章的深度與價值，

畢竟現代人已經不讀書了，

又怎麼能要求一個沒有閱讀習慣的人擁有文字識別能力？

 

因此，在演算法的推波助瀾下，

預期未來會有更多的創作者因為過度依賴 AI，

逐漸喪失透過書寫自我思辨的能力。

 

這也是為何我在AI協作課程中反覆強調，「工具應該為人所服務，而不是人為工具所奴役。」

 

人有尊嚴，創作者有自己的驕傲。

Ai 無法為我的內容負責，

我，才是那個為自己負責的人。

 

一個沒有尊嚴，遇到困難就找藉口開溜，無法為自己負責的人，淪為科技的奴隸也是剛好罷了。

反正他也沒把自己當人，

不是嗎？

 

後記：

在本日內容完稿後，我才發現 ChatGPT 掛了，不曉得會有多少人因此陷入恐慌，真是有趣的偶然。